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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峰故事会】龚增元 | 老 张

发布时间: 2021-9-16 14:42 阅读量: 99 0

作者简介

龚增元,湖北罗田人,年逾古稀,微信昵称老者,现居乡下老家。大学文化,从亊中学教育近半个世纪。酷爱文学,退休后尝试写作,所写文学作品多发表于纸媒、网络公众平台,《九天文学》特约编委。著有《耆年杂集》,《乡土情缘》。


老  张

龚增元


老张的老伴说,过了中秋老张就六十五了。老张长得有些特别,一米五八的个子,虎背熊腰。他的外表很难用美与丑简单地描述。以脖子为界,他的下半截确有几分像潘长江,脖子以上长得像阿里巴巴总裁马云。宽宽的额头,短短的脸,微宽,很瘦削,嘴巴有点扁,双眼皮,脸上还有十几个米粒大小的麻子。老张自己说,那是他小时患天花留下的纪念品。




老张是个鉄匠。说话粗嗓门,还带点年轻时吊儿郎当的旧性。三句话不离本行。打铁是男人的事业,因为没有力量不能打铁,没有胆量不敢打铁,没有吃苦精神不愿打铁。这行有句俗语:打铁先要身板硬,说的就是这个理。毎至炉子生火之时,都是温度骤升,拉一阵风箱,汗水满头,抡一番铁锤,便挥汗如注,十几斤重的大铁锤抡着起落,需要超人的力量与气度。五句话不离他的粗俗本性。总爱说铁匠嫖亲的笑话,总爱说某某塆的某某寡妇偷汉的事,总爱说某某村的某某的嫩堂客又粉嫩又水灵,说得眉飞色舞,说得涎水从嘴角掉得老长老长,总是裸打洋西的。有时别人怂他几句或挖苦他几句,他立时就搞焦了,裸气喧天的,说别人嚼裸经。这时他不理别人,专注打他的铁。


说实在的,老张的铁器活儿在周围十里八乡是小有名气的。还是在大集体时,生产队安排他在会议室旁边的杂屋里开个铁匠铺,为本队和附近乡民打修农具,磨剪子,铲菜刀。老张的铁器活无一不精。他打的犁弯,犁把,犁尖,耖子钉,耙钉,扒锄,刮锄,大锄,薅锄,轻便适用耐用;打的镰刀菜刀杀猪宰牛的刀小巧锋利刀口钢火好;他设计制作的独轮车车架美观轻便,在当年的水利工地上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他有干不完的铁器活儿,只要他的铁锤叮咚一响,他的口袋就不差钱的。那时候,收入要上交生产队,生产队再跟他记工分。


后来搞家庭承包责任制,田地分到了户,他不再在生产队打修农具了。这期间许多铁器活儿不精的铁匠纷纷关门停业了。人们不再在铁匠铺里买农具锄头菜刀之类的铁货了,而是直接去日用杂品商铺购买,又省事又方便。只有张铁匠仍然凭他过硬的手艺在小镇的街头租了两间小屋做铁匠铺,依然干起了他的铁匠活儿。找他的顾客还不少呢。那些顾客呢,一是看中他铁器打得好,二是坐在他铺子里可以跟他开玩笑打流儿,消闲一下疲惫的身子。




每天清晨,他骑上一辆老旧自行车(现在换成了骑电动车),来到他的铁匠铺。铁匠铺的设备很简陋,靠墙一只风箱连接着一座烧铁炉,屋中放一个打铁的砧孑,旁边一台砂轮机,一个大磨石,几把夹鉄用的铁钳和大小铁锤。墙角处放着一只装满水的大铁皮桶,那是淬火用的。就这么简单。徒弟打大锤。嘿,他的铁器货还供不应求呢。你想打把刀斧子或锄头什么的,两三天内还拿不到货。有时,你家的刀口钝了,他免费帮你磨,有时你的锄头断了库,他帮你焊接,有时你要个什么锄头铁楔什么的,他免费送一个你,就这样方便了很多人。


我退休在家,闲得没事干,闷得慌。于是也想挖块别人摞下的荒地做菜园。没有锄头,总是向左右邻居或塆里人借,借多了不好意思,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就嘀咕,老师索包,连个锄头也舍不得花钱买。一天,我早早地起来洗漱完毕,准备到张铁匠铺找他买大锄刮锄薅锄,顺便也买个砍柴用的镰刀劈柴用的斧头,反正总是要用的。


立刻,我眼前浮现出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老张在我生产队打铁时的情景。打铁好像一支交响曲,风箱拉起,曲子奏响。随着加热的需要,那风箱在平缓匀称的节奏中加速。强力的节拍中充满希望。那炉中的火苗一起随风箱的节拍跃跃,在劲风的吹奏中升腾。待铁件热至彤红,师傅用铁钳夹着快速至铁砧上,火红的铁屑沫四溅,象天女散花一般,我生怕溅到我身上,躲得远远的。彤红的铁件经过一番铁锤上下敲打,那铁件便成为匠者的理想器物。师傅又将铁件放入水槽内,随着吱啦一声,一阵白烟倏然飘起,淬火完成。


淬火和回火技术全凭实践经验,一般很难掌握。各种铁器,虽然外型制作十分精美,但是,如果师傅的淬火或回火技术不过关,制作的铁器很不耐用或根本就不能用。老张的铁器之所以闻名县内外,十里八乡,关键是他的淬火和回火技术。这个技术是他祖上传下来的,有好几百年呢。


走近铁匠铺,就听到叮咚、叮咚、叮咚的打铁声,那声音,小锤清脆,大锤厚重,节奏感很强。走进铁匠铺,张师傅正用左手握住夹着烧得彤红的铁件,翻动铁料,右手握着小锤,一边用特定的击打方式在铁砧上用暗号指挥徒弟锻打,一边用小锤修改关键位置。那声音清脆响亮,他的徒弟抡起大锤向铁件上连续敲打,将烧红的铁件锤打成所需要的铁器模型。小锤在指挥,敲到哪里,大锤就跟着用力砸到哪里。老张还竟然忘情地踮起脚跟晃悠起腰来了。师徒二人配合默契。一会儿功夫,一块烧红的铁坯慢慢地被锤打成一张薅锄形状。见我进来,老张的小锤在铁砧上轻轻敲几下,于是大锤停下,老张将半成品又放在烧铁炉里,徒弟忙拉风箱扇火烧铁。师傅和徒弟满脸是汗,各自用毛巾去擦。老张这才招呼我坐下。


老张和我熟识。五十年前在我队打过铁,那时我已有十几岁,还吃过他的亏。一次他帮队里打耖子钉,打完一根后,他将耖子钉放在水里淬火滋了一下,我于是伸手去摸,他只是笑,没有说还烫手摸不得。我刚一摸,手就被烫起了泡,我疼得呲牙咧嘴,他还是笑,我气得几天不理他。那事至今还忘不了。一回,老张问我要么事铁货,我说要一张大锄,一个刮锄和薅锄,还要一把镰刀和劈柴斧。老张说:“那要等三四天。我这里是别人先定购好了的。”老张又说:“你要是等不及就到镇上的日杂去买,那里有现成的。”我想也不在乎这几天,等就等吧。我爱张铁匠打的锄头等铁器好用实用耐用,价值比店里卖的要便宜。


于是,我坐在铁匠铺里与老张闲聊起来。老张说:“现在铁匠再也不打犁耙耖子了。农村耕田种地都用小型农用机械了。一台小型农耕机操作简单方便,很少用耕牛了。农耕机三千多元就能买,国家还有农机补贴。农忙时,还可帮人代耕收取误工费。哪个还用犁耙耖子,哪个还用扒锄搭田塍?现在的铁匠差点都要失业了,铁匠这门手艺也差不多做到了头,快要失传了。”我说:“你不是铁器活儿干不完吗?趁现在多带几个徒弟,不就传承下去了?”铁匠老张摇了摇头:“现在老了哟,不中用了拿不动铁锤了。早就不想做这活儿了。冇得解,一家人要吃要喝要穿要零用,三病两痛要买药,责任田要买种子农药化肥,送礼要赶人情,开销大着呢,不做冇得。我每天又要半斤酒两包烟,这钱哪儿来?”于是我又十分同情起他来。


张铁匠说他十四五岁开始跟父亲学打铁。现在五十年了。他说他祖上代代都是铁匠。他的先祖元未明初时,还帮徐寿辉的农民义军打过标枪、长矛和大刀,打过各种各样的马掌。后来陈友谅为争帝位,将徐寿辉杀了,陈友谅还派人四处抓捕帮徐寿辉打兵器的铁匠及徐的旧部,他的先人就躲进天堂寨的深山老林,才幸免于难。清初,先人才潜回老家。自此,他家鉄匠手艺代代相传。传到他爷爷那辈,日本鬼子要他爷爷打马掌,爷爷不从,被鬼子用刺刀活生生刺死了。祖传的手艺有一些失传了。后来父亲独自一人开起了铁匠铺,母亲帮打大锤。等他长到十四五岁,跟着父亲学打铁。他将近四十岁时,父亲就去世了。


老张说他父亲告诉他,烧鉄件时要掌控好火候。铁器成型时的淬火和回火是铁匠的关键技术,尤其是各种刀具的淬火,老嫩要掌握好,不然刀刃容易崩口。我又从旁人的口里得知,老张打的杀猪宰牛刀,剁骨刀,菜刀,镰刀特别有市场,那刀口白亮、锋利,头发和纸张碰上刀刃就断,那刀柄精致美观,使用便利。他打的镰刀斧子供不应求。因此他的铁匠手艺才没被市场淘汰,才没被日新月异的现代科技排挤掉。农村的铁器活还是离不开象老张这样有些技术的铁匠。他虽不是大国工匠,但他是手工铁器作坊的顶尖师傅。只可惜现在学铁匠的少之又少,传承人越来越少啊,农村铁匠的技艺快灭绝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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