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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增元《八婶》

发布时间: 2021-7-4 22:40 阅读量: 31 0

龚增元《八婶》

八 婶

(散文)

文/龚增元(湖北)

八婶住在塆落的中间,两层小楼。原先外观不雅,重新装修后,小楼的容颜有了些变化。八婶就住在这栋小楼里。

八婶叫翠花,八十多岁,头发花白。中年时,腿和腰肌患过病,整个上半身佝偻着,成丁字型,行动很是不便。平时落座要坐高凳,坐矮了半天起不来,要人牵扶。

翠花在娘家做姑娘时,整天乐呵呵的,说笑不停,人家跟她取个绰号:八鸽。八鸽会说话。后来嫁到我塆里,大家叫她八儿。她比我长一辈,我叫她八婶。

八婶平常喜欢喝点酒。过年过节自不必说。下酒菜倒不讲究,有个炒花生米、煎豆腐干就要得。高兴时能喝半斤多。两三杯酒下肚,核桃皮似的脸红晕了起来,话也就多了起来。张家畈的年青媳妇和丈夫离婚后到广东的老板家当保姆,李塆的二寡妇在家后山洼里散养了千多只芦花鸡,卖鸡卖蛋发了财;枫树铺的王老汉靠养牛养羊脱了贫,她都晓得。说得眉飞色舞,老核桃皮似的脸也绽开了花。

八婶在家养了十几只鸡。种了一小块旱田。她吃了喝了闲不住,总想找点么事儿做做。她爱好,爱人情。鸡生的蛋她都聚在大泥巴罐子里,自已舍不得吃。今天塆的李老头出院了,明日五婶的小胖孙子生日,或是哪家姑娘从大学里回来,她总是送上二十来个鸡蛋。别人说:八婶,你送的鸡蛋,我们么能收,你八十多岁,留着自己吃社。八婶说:那是你嫌我的心意薄了。说得人家不好意思,只好收下。

八婶种了一小块旱田。她整天在这一小块田里忙活着。到什么季节种什么她就种什么。每年的油菜籽总能换回二十多斤香喷喷的菜油,每年要挖百多斤红芋,黄豆,绿豆,饭豆,红豆总不缺。她在不大的一块田里什么都种,杀奶猪过年,百样的都有点。她说她不羡慕人家农产品这有那有。其实她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大多拿来送了人情,给了在外打工的儿子儿媳。

她养鸡,因腿脚不便,自己不能常去镇上买饲料。收割机来队里割谷时,割不到边角的谷穗儿她捡回来,打下谷粒儿。她把菜园里吃不完的菜叶儿用刀剁碎,伴在剩下的粥饭里面,放在鸡食盆里让鸡啄吃。她站在旁边,望着鸡不停地点头啄食时,她洋溢起一脸的微笑。笑过后,她又把鸡一只只地捉起来,先摸摸鸡素泡(鸡胃)里吃饱没有,又摸摸鸡屁股有蛋没有。每天十几只鸡大约有多少只要生蛋,她心里都有数。那些黑的、黄的、白鸡婆呢,也十分听话,任凭八婶捉在手里,任凭八婶摸个够,哥大哥大地叫,就是不挣扎。鸡婆们也感到很幸福似的。八婶常说:鸡是我的油盐罐,鸡是我的人情簿,鸡是农村女人的手中宝。

八婶种田更是认真,勤快。因年岁大,腿脚又不便,她整日呆在田地里。菜及农作物有虫了,她不能用喷雾器,她驮不动水。她就用手一只只地捉虫子。田地荒了,长草了,她就用锄头一点一点地锄,用心细细地挖,用手将草一根根地扯起来。直到无虫无草她才放心。望着怒放的金黄色的油菜花,看着钻出土面的豆芽儿,瞄瞄青枝绿叶的菜蔬,她心里快活极了,脸上露出丰收的喜悦。

劳动于八婶来说,是一种享受。她一生做惯了。哪天冇做,她就觉得不舒服。望望那些青枝绿叶,她有如美术家精心绘出一幅长轴绿色山水画那样地高兴,也有艺术家用小提琴用心奏出一首名曲的那种享受。她简直陶醉于大自然给予她的恩赐中。她儿子儿媳、孙子孙女常常打电话告诉她,说她年龄大,叫她不要做田地里的那些活儿,以防跌倒,让他们在外不放心。她回说:会注意的,做点农活,活动活动筋骨,反而人还好过些,精神还充实一些。

八婶小时因娘家兄弟姐妹多,家庭并不富裕,她没上过一天学堂。她十几岁时,哥在县城读中学,母亲时常叫她送菜给大哥。冇下课,她就在教室窗外跟着学。下课了,老师走出教室,问:小姑娘,你找谁?翠花回答:我找我哥,我娘叫我送菜我哥。老师问:你哥是谁?翠花大方地回答:我哥叫永松。于是老师喊永松,她哥走出教室,翠花把娘炒的菜交到哥手里,又把父给哥的生活费给了他,跟哥说:我要是也能读书,该几好哩。

后来,翠花在生产队夜校的扫盲班里认识了二三百个常用字。她那时极聪明。从说大鼓书的艺人那里,从连环画的小人书里,从哥哥的旧课本里,她看了许多的故事,并能把故事的情节讲出来。她会讲穆桂英挂帅出征大破天门阵,会讲会唱孟姜女哭长城,会讲牛郎织女相会在天桥以及聊斋女鬼化身报恩等故事。她的八鸽绰号就是这时别人给她取的。

翠花年青时,跟娘学会了纺纱织布。夏夜,趁着一豆灯光或窗外射进屋内朦胧的月光,翠花坐在纺车旁,右手摇着纺车,左手拇指和食指间的棉纱从棉条里抽出来,又细又长,连绵不断。摇动的车轮,旋转的绽子,争着发出嗡嗡、嘤嘤的声音,像演奏弦乐,像轻轻地唱歌,像姑娘芳心初动的情思,那样和谐,那样优美,那样动情。线上在绽子上,线穗子就跟着一层层加大,直到沉甸甸的,像成熟了的肥桃。翠花从绽子上取下穗子,像从果树上摘下果实。脸上绽开了花。

纺罢棉纱又织布。翠花坐在农村木制的土织布机旁,哐嗒、哐嗒、哐嗒,伴随着有节奏的声音,左一梭右一梭地在那架古老的织布机上来回不停地穿梭着。一张机,织梭光景去如飞,兰房夜夜愁无寐。呕呕轧轧,织成春恨,留与媒人归。二张机,芳心密与巧心期,合欢树上枝连理,双头花下,两同心处,一对鸳鸯戏。八婶去年对我说:她二十岁嫁到这塆来,嫁给尚武,六十多年了,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八婶年青时齐整,装束既不土气也不俗气。总穿一件朴素的蓝印花布褂,一条浅灰色格子布裤,水红的确良衬衣的大翻领翻在外边,使得一张美丽的脸庞显得异常生动。脚上是她自己做的布鞋。扎着两条麻花似的短发辫扭在脑后,发辫末梢扎着红布条做的蝴蝶结。衣着的质朴给她增加了农村姑娘的美感,显得又漂亮又温柔。

翠花与尚武的相识相恋是在水利工地上。尚武身强力壮,浓眉大眼。农村耕犁耙耖,季节农活他样样拿手,事事在行,是把庄嫁好手。那年冬闲时日,区里组织大上水利工地,拦河筑坝,修建中型水库。尚武来到工地,邻村的翠花也来到工地。翠花她们住在旧祠堂里,尚武他们住在工地不远处临时搭建的工棚里。

民工们在狗头推车上装上大竹筐,竹筐内装满土,堆得像小山包,一车一车地运往大坝处。坝上筑坝的喊夯声,狗头推车的吱吱声,加上鼎沸的人声,奏成了一副工地交响曲,很是热闹。筑坝用土劈下了半边山。那些愚公的裔孙们挥汗如雨,将一车车的土移向大坝处,大坝一层层加高,大山一块块被搬走。

一天,尚武推着满满一车土,上坡时非常吃力,有些推不动。正碰上翠花,她扑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有些局促地望了一眼尚武,然后毫不犹豫地、大大方方地帮尚武推搡起土车,尚武望了一眼翠花,心动了,说了声:謝謝你!你不帮忙,真还推不上去呢。尚武问翠花哪个大队的,翠花问尚武哪个村的。一问一答间,俩人心里就有了说不清道不白的那个意思。从此,俩人常在工地旁边一起聊天,互相熟络了起来。

一次,翠花把一个剥了皮的桔子塞到尚武的手里,亲切地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然后手和脑袋一齐贴在他肩膀上,充满柔情地说:尚武哥,我喜欢你。尚武心儿呯呯直跳,也小声说:我也喜欢你。翠花扬起脸朝他亲昵地笑着,微微咧开嘴巴,露出两排刷过的洁白的牙齿,像玉米粒儿一般好看。巨大的感情的潮水在尚武的胸膛里澎湃起来。爱情啊,甜蜜的爱情,它像无声的春雨悄然地洒落在他幸福的心田。他以前只从小说里感到过它的魅力,现在这一切他都全部真实地体验到了。

在工地歇工的那一刻,他俩来到一个避人的去处,尚武便以无比惬意的心情,在沙地上躺了下来,翠花轻轻依傍着他,脸紧紧贴在他胸脯上,像是在专心谛听他的心在如何跳动。

他俩默默地偎在一起,像牵牛花绕着向日葵。太阳忽隐忽现,一会儿钻进白云里,一会又射下万束阳光,将他俩罩得暖暖的。西边大别山起伏不平的曲线,像谁用炭笔勾出来似的柔美。被大坝拦截的大河远处,溪水潺潺流淌,像低音二胡拉出的旋律,余音悠远。一阵轻风吹来,满山的红叶响起了沙沙声。风停了,身边一切便又寂静下来。不知谁喊了声:开工啦。他俩便又各自投入到愚公移山的人流中。

这年腊月底,工地主体工程基本完工。大批民工下马。尚武回家后,他父母托媒人到翠花家提亲,翠花父母哥嫂早听说姑娘已有心上人,知道翠花暗恋的事儿,翠花父母又觉得尚武人品也好,身体也好,农村生产的本事也中。于是爽快地回了话,同意这门亲事。男方托先生看日子,尚武的爸妈在认真准备认亲送日子的彩礼。那个年代不像现在,彩礼只要钱,数万数十万不等。那时是几套衣服几双鞋袜,两盒糍粑两块肉,两条鱼。亲戚是一块肉一包糖,用大花礼篮子挑着。外加一些女伢用的香脂牙刷牙膏肥皂手帕之类。次年中秋一过,翠花就嫁给了尚武。

翠花嫁过来后,夫妻俩恩恩爱爱。翠花在婆家纺线织布,采桑养蚕,集体做工,日子过得红火。翠花年年还被评为养蚕模范呢,代表村里养蚕模范在区上作过典型发言哩。两年后,翠花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之后再冇生育。这方天地里把生过一个孩子后再冇生的叫秤砣生。翠花夫妻俩精心地抚养儿子,含辛茹苦供儿子读高中考大学,直到参加工作。儿子结婚后,为翠花添了孙儿孙女,翠花高兴得整天乐呵呵的。

尚武刚过花甲患病去世了。翠花伤心难过了许多年。在塆里人的劝说下,才从失去丈夫的阴影里走出来。翠花现在八十多了,每年清明,尚武的忌日她总是提些贡品,艰难地来到尚武坟前祭祀。二十多年了,年年如此。她忘不了与尚武相恋的那段缘分,忘不了与尚武夫妻一场的情分,忘不了我织布来他耕田他种菜时我浇园的那些甜蜜的恩爱日子。

虽然尚武走了,翠花还是身在福中。儿子儿媳待娘亲有孝心。儿子回来,抢着帮娘做事,挑水劈柴,挖地种菜,做饭洗衣。儿媳帮婆婆梳头洗头,帮婆婆捉头上毛发中的虱子,帮婆婆扎针理疗(儿媳在南方某市做理疗服务),儿子儿媳分头回来照看老娘。儿媳回来和婆婆睡一起,和婆婆聊天,聊外面的精彩世界、奇闻轶事。婆媳俩似母女俩。婆婆年老,有些邋遢,媳妇儿一点不嫌弃,又经常给些零用钱,八婶的口袋里从不差钱。孙儿孙女对奶奶也好。不嫌弃奶奶脏兮兮的,不嫌弃奶奶做的饭菜不好吃,不嫌弃奶奶人老唠叨话多,奶奶前奶奶后的柔声细气的叫着,甜蜜蜜的笑着。八婶也咧开掉了门牙的嘴巴呵呵地笑着。她在幸福着她的幸福呢!

作者风采湖北作家:龚增元

龚增元《八婶》

作者简介:

龚增元,湖北罗田人,年愈古稀,微信昵称老者,现居乡下老家。大学文化,从亊中学教育近半个世纪。酷爱文学,退休后尝试写作,所写文学作品多发表于纸媒、网络公众平台,《九天文学》特约编委。著有《耆年杂集》,《乡土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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