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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峰故事会】龚增元 | 启良大哥

发布时间: 2021-7-4 22:29 阅读量: 23 0
作者简介

【云峰故事会】龚增元 | 启良大哥

龚增元,湖北罗田人,年愈古稀,微信昵称老者,现居乡下老家。大学文化,从亊中学教育近半个世纪。酷爱文学,退休后尝试写作,所写文学作品多发表于纸媒、网络公众平台,《九天文学》特约编委。著有《耆年杂集》,《乡土情缘》。

启良大哥

龚增元

启良大哥是远房大伯的儿子。比我大五六岁。一辈子是个快乐的单身汉,也是个明事理肯帮衬别人的农村老汉。国家政策给农村单身汉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低保享受,他不要低保,他说他有手有脚有存款,自己能养活自己。七十岁了,村干部叫他去住福利院,他还是不去,说他还能动,还能自己照顾自己。

【云峰故事会】龚增元 | 启良大哥

直到庚子鼠年新冠肺炎疫情得以控制后,人们有序复工复产时,启良大哥突遭脑溢血去世。村里给他办理了丧事。墓穴紧挨着他的父母。出葬那天,没有酒宴,只有送行的乡亲,人们默不做声,老人们暗自擦泪,静静地在路边为他化往生钱。我觉得难受愧疚,对不住启良大哥,对不住早已去世的大伯大妈。对一个七十多岁的孤老汉,我们平时没有关照好他。他对我最好,我跟他的关系最亲密。启良大哥头七那天,我去他墓前祭奠他,化纸钱时,眼里是泪水,脑海里全是关于他的一幕幕往事。

启良大哥小时读书很聪敏,期期总是班上第一名。他只读到五年级就辍学了。因为他的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去世了,父亲又患上痨病,咳嗽起来背弓着,大口大口浓痰吐出来,还带着血丝,人可怜得很,基本上丧失了劳动能力。启良大哥的书没法再读下去。老师也到他家走访动员他返校,可一看到他家的境况也无可奈何,只是为他的失学而惋惜,为一棵好苗子而叹息。启良大哥十三岁就在农村扛起锄头当起了小农民。失学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启良大哥变得寡言少语,不久大伯也离开了启良大哥。命运让少年时代的启良哥过早地品尝到了愁苦的滋味。

时间如流水能冲刷一切。启良哥将失去亲人的悲伤与向往读书的渴望埋进了心灵的深处。一两年后,启良哥又恢复了快乐的天性。欢快的歌声从启良哥的嘴里飞出来。启良哥天生就有一副好嗓子。唱歌时感情十分投入,声音圆润清亮,唱的时候让人啧啧称奇。村里人送他一个雅号,收音机。可唱的声音比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情味更甜美。

【云峰故事会】龚增元 | 启良大哥

记得一次夏夜乘凉时,大妈大婶们要启良哥唱歌,他也不推辞,清清嗓子后,深吸一口气,亮开嗓门唱起来:“想起往日苦唉,两眼泪汪汪唉哟,家破那个人亡啊去逃荒唉咳哟,穷人好心伤!………”歌声从启良哥的口里自然流淌出来,低迴婉转,如泣如诉,把那哀怨、悲伤、愁苦的情绪演绎得淋漓尽致,一曲未终,大妈大婶们不停地掏手帕擦泪。

这是一首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在农村十分流行的歌曲。歌词内容是一个穷苦人追忆旧社会的苦难生活。这首歌在当时农村能引起许多中老年人的情感共鸣。凡是经历过旧中国贫穷战乱的底层百姓,尤其是贫苦农民,哪个人没有一本苦难史?但我还是想不明白,启良哥应该没有旧社会的苦难经历和记忆,他为何唱得如此动情,如此感人?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启良哥童年丧母,少年失学又丧父,孤苦伶仃度日,他的心是苦涩的。他以一颗苦涩的心去感叹自己的苦命。若不是生在新中国,他可能永远是苦海里飘浮的一棵小小浮萍,任凭风雨摧残。

启良哥还会唱情歌。当时十六七岁,也许是情窦初开,也许是性萌动,或许是心中有个心仪的她。他经常唱本地的乡村情歌。记得他唱《这山望见那山高》的开头几句:“这山望得那山高,望见姐儿捡柴烧。冇得柴烧我来捡,冇得水吃我来挑,姐儿呀,冇得丈夫我来了。”常常唱得那些在山上捡柴的姑娘,在水边洗衣的年轻媳妇羞红着脸不好意思跑开了。他还常唱《走进团陂街》:“一进那团陂街也,大门朝南开。他家有个女裙衩呀,赛过祝英台。头发黑如墨,脸上桃红色,长得个漂亮冇得话说,想死我夜夜。”他将“满街都晓得”改成“想死我夜夜”。逗得大姑娘小媳妇们捧腹大笑。婶婶们笑着预言:启良将来长大了,肯定是个惹女孩儿的根苗,肯定是个走桃花运的货。

【云峰故事会】龚增元 | 启良大哥

启良哥长得浓眉大眼,粗壮结实。不惹人眼也不跌人眼。农村有的大姑娘见了他偶尔也回头望一眼。回头率也有百分之三十多。二十多岁时,启良哥也有两次自由恋。

第一次是在水利工地上结识的一个外村姑娘。启良哥和她相爱是以歌为媒。自从远房大伯过世后的那些年,启良哥是队里的水利骨干。只要县内有水利工程,队里第一个安排的就是他。他也乐得上水利工地。因为水利工地上吃食堂,免了在家里的柴米油盐,在水利工地上单身生活的确很快乐,一个人吃饱,一家人不饿。

【云峰故事会】龚增元 | 启良大哥

那年启良哥在跨马墩水库工地筑坝打夯时,他领头唱夯歌:“同志哥呀么嗬嘿,抬起夯石嘛哟嘿,齐心用力西西里里嚓嚓啦啦嗦嗦罗罗喂,筑大坝呀么嗬嘿!”他唱一句,众人跟唱一句,抬起大夯石砸一下。那夯歌高亢有力,雄壮激昂,响彻筑坝工地。那夯歌吸引了一位姑娘,那姑娘两条粗辫儿垂在腰后,人水灵水灵的,眼睛也会说话。望着启良哥唱夯歌时含情脉脉。姑娘也会唱歌,也爱唱歌,休息时总是跑到启良哥的工地上听启良唱歌。唱得兴奋时,姑娘也跟着唱。每次只要姑娘一来,启良哥唱得更加投入,格外动情。尤其是唱山歌、唱情歌。接着两人开始偷偷约会。很快风声传到姑娘父母那里去了。姑娘父母托人在工地上打听启良哥家世后,坚决不同意,之后就托媒婆说合将姑娘嫁了出去。

启良哥的第一部爱情剧刚刚开锣就落幕了。他的第二部罗曼蒂克仍然是以悲剧结束。第二个姑娘是在栗子坳改河工地上认识的。启良哥俘获女孩子芳心的本领真有一套,只要他那美妙的歌喉亮出来,立刻就有钟情于他的姑娘向他投来炽热的眼神,那眼神勾人魂魄,勾得启良哥心神不定,浑身象触了电。那姑娘父母先答应了,后来说要六百元彩礼。那时农村一个农民的劳动日的工分值大约五毛钱。六百元等于启良哥不吃不喝白给丈母娘打四年工。打四年工换来个美人归还算不错,若不成呢?何况启良哥到哪里去弄这六百元现钞呢?第二个又吹了。那姑娘暗地里在启良哥面前哭了好几回。自此,启良哥死了这个心,不再谈情说爱了,很长时间不再唱歌了,愁眉苦脸地打发日子。等后来打工有了钱时,已到了知天命之年。

那时,队里总安排启良哥在小队仓库里值夜,值夜也是一项任务。生产队记工分。启良哥不在乎工分。他在意的是队里提供免费的蚊帐棉被等。那年有一夜,启良哥许是心血来潮,许是男子汉生理需求在召唤,许是想女人想疯了,半夜爬起来偷偷来到附近村一个年轻寡妇家里敲门,许是白天先约好的。那寡妇听到敲门声,披衣起来开门。不料家里一条大黄狗蹿出来,启良哥跑得快倒是没被咬着,那黄狗狂叫不止。塆里人夜里听到狗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个个从睡梦中惊醒,爬起来打开门大喊:“抓偷鸡贼呀!偷鸡贼进塆偷鸡了。”于是一塆人沸沸扬扬的闹腾了半个时辰,哪里见着偷鸡贼?启良哥心儿扑通扑通,这夜再也没睡着。这事是启良哥后来跟我开玩笑说漏嘴的。我当时笑得差点岔了气。

农村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后,启良哥随在外做工匠头儿的远房的侄儿一起到深圳、海南、广州等地搞建筑。他自小就聪明,尽管书读得不多,会看施工图纸,会做水电工,泥工活,会扎钢筋梁,会电焊,还能做油漆,是个难得的多面手。因此邀约他共事的师傅很多。他人缘极好,出手帮人大方。他在城里当农民工近三十年,挣了不少钱。别人劝他在家做楼房,他说他一个老头子有地方住就可以。他只把自家几间老屋修理了一下,他把打工结余的钱用来资助村里村外的贫困大学生、贫困户、五保老人。当有人走到窄处时,他常常出手牵扶一下。我家前年建房缺资金,他主动伸来援手,我怎么也忘不了。

启良哥花甲之年后还坚持自己种稻,栽油菜,种菜。有时还帮别人做些泥工活,安水电什么的,虽然辛苦,但他整天很乐呵,特高兴时,还哼唱几句京剧或是唱几句抖音里的歌,歌声仍不减当年,只是嗓子有些苍老,气儿不那么顺畅。

今年,就在启良哥七十五岁生日那天晚上,定要我陪他喝两杯酒。我们边喝边聊天。酒喝到半夜,天也聊到半夜。其间我要他唱歌,他又唱起了想起往日苦,唱得眼泪汪汪,唱得哀怨忧愁,我想他怕是又想起了他愁苦的家世。奇怪的是,这夜我右眼皮老是跳。启良哥酒也喝得不少,我劝他少喝点,他告诉我,今夜是他最开心的一夜,也是跟我谈得最多最愉快的一夜。谁知,过了四五天,启良哥竟因脑溢血先我而去。这竟是启良哥和我长聊的最后一次话,最后喝的一次酒。那一夜竟是永别的话!那一夜竟是永别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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