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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峰故事会】龚增元 | 五叔

麻城在线 2021-6-17 09:56 20 0
作者简介

【云峰故事会】龚增元 | 五叔

龚增元,湖北罗田人,年愈古稀,微信昵称老者,现居乡下老家。大学文化,从亊中学教育近半个世纪。酷爱文学,退休后尝试写作,所写文学作品多发表于纸媒、网络公众平台,《九天文学》特约编委。著有《耆年杂集》,《乡土情缘》。


五叔

龚增元

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千年古训被道德沦丧的不孝子撕得粉碎。难道灵魂没留下拷问?

——题 记

【云峰故事会】龚增元 | 五叔

勤劳节俭的五叔走了。晩年伤心的五叔带着悲凉永远地走了。

五叔离开人世的前几天,独自一人拄着棍子到医院打了三天针,觉得自个儿的病好了些。过了几天又觉得有些不舒服。傍晚自己撑着煮了大半碗面条吃了,洗完碗,脚冇洗就睡下了。不想心绞痛发作,动弹不得,想喊人,又发不出声。

五叔走的那一夜,身边无人,只有一只陪伴他的小花狗。那是五叔寂寞孤单时的唯一伴侣。五叔走时大概很痛苦,眼睛睁着,嘴巴张着,下巴明显低了许多,一只手按着胸口,一只手撑在床沿边,双腿盘曲。

天大亮时,小花狗在外间灶房窗口处汪、汪、汪地哀叫。人们发现,一向起得早的五叔冇起来,用力推开他的门,见五叔身子已冰凉僵硬。

五叔的三个儿子哭丧着脸,似乎显得有些悲戚,跪在死去的父亲的床边,沉默不语,间或听到两三声啜泣。三个儿媳倒显得无所谓。倒是几个孙子孙女“爹、爹、爹”(这方天地里把爷爷叫爹)地大声哭喊着。平时,他们喊爹,爹总是一脸的笑,声声“哎、哎”地应着。今日,任凭他们怎么哭喊,爹就是不应。

帮五叔料理丧事的小组长有条理地安排着后事:让明理骑摩托去五叔的亲友家报丧,明权出殡那天早上去李塆借抬棺的龙杠,旺生去请帮五叔抹浴穿寿衣入殓进棺的老张头,厚仁去请丧事期间做饭的厨师,高鹏去请做亡人法事的道士,顺路在小镇上买灵屋、香纸炮竹。并嘱咐他们都带上香烟。组长把丧事安排得妥妥的,然后带几个年轻人去岗背后山挖墓穴。

负责抹浴(沐浴)的老张头来了。他吩咐先准备七皮瓦,一个木铺板。又吩咐五叔的大儿子穿上父亲早准备好的黑色寿衣,头戴黑色寿帽,腰间系黑色长绸巾,一只手拿黑布雨伞,一只手提大水壶,由一老者引着,退出房门,到井里取水。老张头说,水井处取水前先放一竖鞭炮,烧几张“往生钱”,再取水。并嘱咐取水后不要回头看(这是这方天地里老人去世取水自古以来的规矩)。取回的井水倒进脚盆里,添些热水,准备给逝者抹最后一次浴。

老张头把毛巾放在脚盆里搓湿,分别在五叔的脸上、胸部、裆部、背部、臀部、脚上抹一下。这是当地千百年传下来的给逝者抹浴的规矩。抹完浴后,将亡人抬到木板上,头朝房外,头部枕上七皮瓦。到入棺时,殓师用脚踩碎瓦块。我至今不晓得这样做的来龙去脉,老人都说,代代如此。我猜想,瓦块盖在屋上,准是让逝者从屋顶升入天界亦或是去阴宅不至于淋雨吧!

就在五叔穿上寿衣直挺挺地躺在木板上时,五叔的二儿子用脚尖踢了踢他爸的遗体,说:这个东西端出去还要用好多钱呢,点把钱还做不到。细儿立马接腔:死了好,死了好,老壳子(对父亲的俗称)免受罪,我们也减少一个大负担。大儿算冇做声。满屋的亲朋戚友,满塆的叔叔婶婶,个个嗤之以鼻,都在心里骂他们:是个没孝心的东西,没人性的畜牲。连五叔养的小花狗都不如。五叔这辈子的心血算白费了,血汗被他的几个不孝子榨干了,养了几只白眼狼呢!

出殡的那天,八个壮汉抬着黑漆大棺,那是五叔生前为自已准备好的。乐队吹着哀乐,凄凄惨惨,烧化的往生钱的纸灰儿随风飞舞,四散开来。送行的人群默默地走在路上,用手抹着泪水儿,心情沉重,面色忧郁。他们都是看在五叔平时为人的面子上,看在五叔一世操劳的份上,送五叔人生的最后一程。

五叔的儿子儿媳虽然一路上也哭哭啼啼,旁人都知道那是遮掩众人眼睛的。那不是发自内心的悲痛。失去亲人的悲痛是痛彻心扉的,是痛在骨子里的,那种痛是装不出来的。天色也阴沉昏暗,时不时下起小雨,天公似乎也被这悲哀的场景感染,流下了泪来。又似乎是想洗刷这不孝儿子的忤逆之罪,让他们记住:天公有眼。

送完五叔上山入土为安后,与五叔年龄差不多的老人们悲戚地向我述说着五叔一生勤劳节俭的好品性,述说着五叔含辛茹苦将三个儿子拉扯成人的辛酸往事,让我感叹,也让我对五叔的三个儿子更加鄙视。

“养儿防老,积谷防饥。”这千年古训被忤逆之子撕得粉碎。难道五叔的三个儿子灵魂没受到拷问?丧失人性没有人指责?难道五叔的三个儿子都不老?五叔一生操劳的往事象电影的镜头,一幕一幕地展现在我眼前。

五叔年轻时,近一米八的身高,一幅微黑透红的脸膛,勻称的五官四肢,浑身散发出青春的气息,又有一手好泥工手艺。他二十岁时与五婶圆了房。那五婶也生得苗苗条条,秀秀柳柳,水灵水灵。是这方天地里数一数二的漂亮媳妇。结婚后,接连给五叔生下了三个大白胖小子。把五叔乐得成天咧着个大嘴笑。他想:生儿养老,积谷防饥。这下不着急,老有所养了。

那时,这方天地里把生个儿子当做落下了一块天。老人们传下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五叔想:他有三个后了。于是,五叔勤扒苦做。白天做完泥工活回来,还要在小队做两分工,有时到山上挖几担草渣皮沤粪。后来责任田到户,他一回来就扛起锄头在责任田地里做到天黑透,直到五婶喊他回来过夜(吃晚饭),他才回。一年下来,泥工活,责任田地活两不误,年收入十多万。夫妻俩你勤我俭,日子红火呢!

不幸的是,五婶因乳腺癌过早地离开了五叔,把三个细伢也丢给了五叔。五叔失去爱妻,心如刀绞。五叔在极度悲痛中掩埋了妻子,常常独自一人来到妻子坟前,诉说着阴阳离别,发誓不再娶,将三个儿子养大成人。

自此,五叔独自一人挑起了抚养三个孩子的重担。又当爸又做妈,一把屎一把尿地带着三个孩子。好吃的,自已舍不得,让给三个伢吃。望着没娘的孩子吃得很开心,五叔也很开心。他供三个伢儿读书,供三个伢儿吃饭穿衣,供三个伢儿学费书本纸笔零用。好心人劝他再娶,他怕再娶的后娘委屈孩子,他更怕对不住亡妻,他心里只装着她一个人,妻子人走了,影子还装在心底里。做媒的踏破门槛,都被五叔婉拒了。

自此,白日儿子在校吃中餐,他在附近做泥工,晚上和孩子们睡在一张床上。父子四个挤在一起,他心里喜滋滋儿的。其间吃的苦,受的累只有他自已知道。他把苦和累埋在心底,从不在人前叫苦说累。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五叔的三个儿子先后结了婚成了家。五叔自个儿做自个儿的。他身体还比较硬朗,还能动。他不想给儿子们添负担,自已还能糊自已的日常生活。前十几年,三个儿子儿媳外出打工,他在家帮三个儿子种田耕地,看秧管水,锄草施肥。儿子们过年回来,三家有豆有米,有面有粉,有苕有菜,有肉有蛋。五叔自己养了猪和鸡。儿子们起初倒还念叨父亲的好,说苦了累了自己的爸爸。可三个儿媳一点也不念情,觉得是公公应该做的,应该给的,说水总是往低处流。三个儿媳又都不讲理,平时常在自已丈夫面前吆三喝四,咒五骂六的。男人若不顺从,便以跳水上吊喝农药来威胁。三个大男人被自已的婆娘吃住了,唯唯诺诺,媳妇耍起臭脾气来,大气不敢出,屁也不敢放一个。

五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儿子窝囊啊,憋屈啊,失了男人的阳刚之气,女人倒占了上风,阴盛阳衰啊。这方天地里的人说,蠢妻拗子,无法可治。么法子哩?豆腐掉在灰里,吹也吹不得,擦也擦不得。说儿子冇得用,管不了自已的婆娘,望着儿子伤心可怜样,说不出口,儿媳妇呢,更是说不得。儿子们都患上了气管炎(妻管严),五叔只好忍气吞声。五叔后来说,媳妇不孝实是儿子不孝,哪有男人被女人吃住了的?

前几年,三个儿子先后做楼房,五叔一家一家的帮,一家一家的做。从地基打桩,倒地角梁,做小砖砌体,直到装修铺地板砖,哪一样,哪一家都冇少做。最后他竟住不进三个儿子的楼房,只得住在低矮的瓦屋里。

七十多岁的五叔再也做不动了,身体搞垮了,一日不如一日。儿子儿媳们都怕吃了亏,怕老头住在家里吃闲饭。个个都不愿领老父住自家楼房。于是三兄弟商议,轮流供养老壳子。抽签定先后,按顺序领养。每户住一个月,象集体养牛时一样,满一个月牵到另一家,又满一个月,牵到这一家,把老父象牲口一样牵来牵去,谁也不愿过年那个月牵到自已家。

先轮到大儿家,大儿媳一个月不买鱼和肉,不擀面不做粑,一日三餐粥饭,白菜萝卜。猪油也冇得,等老父牵到下一家时,补上一月冇吃的鱼和肉,擀切面做肉包子。二儿家,细儿家也学大哥大嫂的样。老爸年把吃不上荤菜,人日渐消瘦。五叔心想:儿孑小时,自已舍不得吃,想方设法让儿子吃好的,如今儿子大了,自已老了,儿子儿媳不给自已吃,还不如乌鸦和羊羔,乌鸦还知反哺,羊有跪乳之恩哩。于是五叔提出自已单过。还是自个儿住老屋,儿媳们倒是求之不得。

五叔独自一个人住在大儿子两层楼房旁边的一间低矮的瓦房里。房子中间用一破大衣柜隔开,里面是卧室,仅容得下一张床,外间是灶屋,一张小饭桌,两张破椅子。村里支部书记,村长跟五叔的三个儿子规定,每个儿子每年六十斤米,十斤面,十斤粉,十斤油,十斤肉。儿媳们总是喊穷,送东西总是短斤少两。出门时,嘴里还嘟哝一句:老壳子死了就好了,么不早死呢!五叔耳背,听不清楚说什么。只是摇头,叹气。唉!养儿有么用,指望养儿防老,积谷防饥,那是老皇历了。要不是有三个儿子,住进政府的福利院,享政府养老的福,该几好哩!五叔长吁短叹,自言自语的说:不怕你们狠,你们也养的有。

让人想不到的是,五叔的大儿子的儿子也长大了。常在他爸面前吆五喝六的,吃要吃好的,做是不做的,还动不动耍脾气,在爸妈面前摔脸色。他爸爸说:这伢儿怎么了,这大个人还不成器。老不听话,牛叫马昂的。儿子沒好气地顶一句:还不是跟你学的,你待爹么样,我就对你么样。一句话把他爸呛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叹道:报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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